方好好那天在整理书房时,找到了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,里面是余高远的笔记。扉页上写着三行字,分别是她在北京寻找工作的目标,涉及到的人脉以及目前的时间筹码。令人震惊的是,方好好的名字后面标着一个问号,而她父亲方雷鸣的名字后面则是一条横线。这个横线是在她父亲退休那天,余高远亲自用笔划上的,笔尖甚至划透了纸张。你们觉得这算是什么笔记本?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人生投资回报的账本,完全没有情感的痕迹。然而,真正让方好好清醒的并不是这本账本,而是夏英杰被惩处的事件。关于钱兴良的案子,你们一定记得,夏英杰当初主张做重新审查,结果整个系统对她施加压力,她却没有退缩,最后被调往乡村法庭,连一句怨言都没有。余高远希望能够保护她,然而她摇头拒绝,说钱兴良的母亲等不及了,自己受点罚算什么。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深感心痛。余高远皱着眉问她,何必一定要和梅芳一起承受这份责任。夏英杰只是抬头微微一笑,那一笑让余高远感到寒意十足。方好好挨着,后来总是回想起那一笑,它并不是认罚,反而是赎罪,而余高远这一辈子或许都搞不清楚赎罪的意义。
从那一刻起,方好好开始反思他们的婚姻。以前,她一向认为余高远忙于工作无法兼顾家庭是可以理解的。但自从父亲离休后,余高远回家的频率急剧下降,方雷鸣提到要孩子时,他却冷冷地回应说好好现在不适合生孩子。不适合生?这不是怕孩子拖累他升职的机会吗?方好好的怒火被点燃:“你问过我的意见吗?”而余高远却不断翻阅北京法院的通讯录,冷漠地说:“你父亲现在也帮不上忙,我们必须依靠自己,考个北京的研究生,等我调过去,一家人就能过得舒服。”舒服?方好好的声音颤抖不已:“我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你让我离开他去北京?”余高远终于抬起头,那一瞬间的目光方好好将永生难忘,仿佛她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。
再说那本笔记本,方好好再次翻阅时,赫然发现问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写着“若调京失败,可保留”。这犹如保存了一件旧家具,或是一份已经过期的合同。方好好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,但她感到背后冰冷如冰,与夏英杰那个笑容形成鲜明对比。最让人心痛的是那晚争吵的结局,方好好盯着余高远的眼睛问,如果北京的机会和我,必须二选一,你会选谁。余高远张嘴,却犹豫了整整七秒。七秒啊,方好好一秒一秒地数着。最后她转身进了卧室,临关门时丢下一句:“你不用说了,那七秒就是你的答案。”七秒的沉默,比那本充满字迹的笔记本更加无情,令人窒息。
后来,有人跟方好好讲述夏英杰在乡村的生活。她骑着自行车在泥泞的小路上为乡亲送去判决书,后座上绑着钱兴良案子的复印件,时不时翻开查看。村里没有暖气,她裹着棉衣抄写卷宗,手冻得通红,隔壁的一位阿姨端来姜汤,温和地劝她慢点写。方好好听完这些话,想起余高远办公室里的空调、真皮椅子和整洁的西装,那些生活在约束下的人们,已经被繁文缛节淹没,闻不到春泥的气息。她突然觉得,夏英杰活得比余高远要真实得多,踏实得多。
钱兴良后来托人给夏英杰传话:“我不恨法院,我恨那个时代。”夏英杰将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,并在旁批注:“但那个时代是人造的。”方好好反复琢磨这句话,渐渐明白余高远这种生活方式也是“人造”的,他将自己磨练得无比干净,与别人判案的同时,他的生活也变成了单纯的资产负债表。
第二天早晨,方好好搬回了娘家。方雷鸣没有询问,只是将她小时候用的搪瓷杯清洗干净,放在茶几上。杯子虽然破损,但依然盛水不漏。方好好拿着这个杯子喝茶,想到余高远笔记本上的“可保留”,心中感慨万千,似乎有些旧物虽然看上去陈旧,却更为坚固。可余高远或许还在等着她回去,或是期盼着调往北京的机会,有时算得再精明,却不知道方好好离开的决定是否有保质期。
那本笔记本最终静静地躺在书桌上,滨江的夜雾渗透进来,模糊了上面的字迹。你们觉得,如果余高远再翻开那本笔记,看见被模糊了的文字,他能意识到有些东西,并不是他想要保留就可以保留的嘛?你们身边是否有像余高远那样的人,每一步都计算得天衣无缝?如果你经历了那七秒的沉默,你是像方好好那样果断离开,还是会耐心等他修正答案?